破产管理人调查债务人财产履职实务分析
来源: | 作者:中证律师王双 | 发布时间: 2020-05-14 | 2150 次浏览 | 分享到:


摘要: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制作财产状况报告是破产管理人的法定职责之一,对债务人财产状况进行详实、全面的调查,是破产程序能够顺利推进的基础。但是,在破产管理人履行职务的过程中,存在破产管理人对债权人财产调查工作的重视不足甚至出现遗漏等情况,导致破产案件推进过程中出现反复,如果因此给债权人造成损失,还有可能追究破产管理人的履职过失责任。本文拟结合破产管理人履职实务,对债务人财产调查问题进行系统性分析,以帮助破产管理人有效履行工作职责。

关键词:破产管理人;债务人财产

债务人财产是我国破产法中新使用的概念,在旧破产法中使用的仅是破产财产的概念。债务人财产指破产案件受理后至破产宣告作出之前债务人的财产,债务人财产在破产宣告作出后便改称为破产财产。两个概念从财产意义上讲并无本质区别,区别在于其表明债务人即财产主体在破产程序中不同阶段的法律地位不同。《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管理人的职责包括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制作财产状况报告,并且管理人应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报告债务人财产的调查情况,因此,管理人在履职过程中,应当对债务人财产调查工作给予足够的重视。


一、债务人财产范围

债务人财产是破产法的核心问题,破产法的立法构建是围绕债务人财产的保值增值来进行的。《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因此,管理人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在时间层面应当对债务人财产有两个维度的关注,即“破产申请受理时”这一“时间点”和“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这一“期间”。

一般情况下,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破产管理人应当依法对债务人的财产进行接管,即便是重整程序法院准许债务人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也应当接受破产管理人的严格监督,因此,在“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这一期间,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财产的变化应当是能够掌握并且应当依法及时向法院或者债权人会议(债委会)进行报告的。但对于截止“破产申请受理时”债务人财产的情况,管理人除自行调查之外,一般需要借助审计报告和评估报告来对债务人财产实施进一步调查和评估,故,破产程序中对债务人进行破产审计和财产评估的基准日,一般应确定为“破产申请受理时”。

除上述对时间维度的关注,《企业破产法》对债务人财产的范围通过司法解释进行了进一步规定和明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和第二条从肯定和否定两个角度对债务人财产的具体范围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同时第三条又单独对设定担保物权的特定财产明确规定为属于债务人财产范围。实践中,破产管理人应当根据前述法律规定,结合实际情况对是否属于债务人财产作出审查和确认。

二、债务人财产调查的基本方法

按照法律规定,破产管理人在接受法院指定后,首先应当对债务人财产进行及时、有效的接管,实践中,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财产进行接管之前应当做好充分的调查准备工作。笔者结合担任破产管理人的工作实务,总结分析对债务人财产的调查,一般包括以下五种基本方法:

(一)对债务人相关人员的询问

在进入破产程序后,债务人的相关人员特别是法定代表人依法应当配合管理人的调查工作,管理人应当通过制作询问笔录的方式对债务人的财产状况进行首次书面调查,调查重点应当包括债务人的库存现金数量和保管人、银行账户的开户情况和余额、应收款项的基本情况、存货的基本情况、对外投资的基本情况、固定资产的基本情况、在建工程的基本情况以及无形资产的基本情况,此外,应当同时书面调查确认债务人股东的出资实缴情况。根据对债务人相关人员的询问,应当要求债务人根据陈述的情况向管理人提供相关书面材料,比如库存现金保管人员的联系方式、应收款项相对方的联系方式及证据材料等,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无论是债务人自行申请破产还是债权人申请破产,破产管理人一般情况下都能够从法院复印债务人向法院提交的各项材料,其中的财务报表或者审计报告可以作为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相关人员进行询问的基础材料,提高询问的效率和质量。通过首次书面调查,破产管理人能够基本确定债务人财产的范围,并据此制定进行下一步调查工作方案。

(二)法律尽职调查

笔者所述法律尽职调查主要是指管理人持相关手续到第三方相关部门调取与债务人有关的各项档案资料。在接受法院指定后,破产管理人将依法接管债务人的印章、证照等重要文件资料,同时,破产管理人应当刻制破产管理人公章、法人章等印鉴。按照法律规定,破产管理人凭借刻制的管理人公章、法人章以及法院受理破产案件的相关法律文书,应当有权到相关部门调取与债务人有关的各项档案资料但实践中,由于相关部门对《企业破产法》的规定不甚了解以及各地府院联动机制建立程度不同,破产管理人有时需要以债务人的身份,持相关手续进行调查,必要时还必须提请法院出具相关司法协助文书进行调查。通过法律尽职调查,破产管理人一般能够取得债务人的工商登记档案、不动产登记档案、车辆登记档案等基础档案资料。需要指出的是,债务人动产抵押登记情况应当从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调取,但往往与登记设立档案调取分设在不同的部门或窗口,破产管理人应当仔细询问和调查,以免出现遗漏和返工。

(三)从债权人处发现财产线索

法院裁定受理债权人破产后,依法应当予以公告,债权人有权按照公告内容向破产管理人依法申报债权,破产管理人在接收的债权申报材料中很可能获取债务人的财产线索,比如债务人的银行账户信息、不动产基本信息等,通过与债权人持续不断的沟通并与债权人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后,债权人凭借对债务人的熟悉,也可能为破产管理人提供债务人的财产线索,获取财产线索之后,管理人便可运用自身的职权,对债务人财产开展深入的调查。从债权人处发现财产线索对于“人去楼空”类破产案件的财产调查是一项比较重要、也比较实用的调查方法。

(四)通过互联网搜索财产线索

随着科技的迅猛发展,互联网作为一种调查工具已经得到社会的普遍认可和广泛应用。破产管理人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也应当注重对互联网工具的运用。实务中,笔者所在的团队在接受法院指定后,首先便会通过企查查、天眼查等系统对债务人的基本情况做一次初步的梳理,此外,利用互联网系统对债权人的涉诉文书、应收账款质押、知识产权情况都能够进行比较详尽和切实的调查,通过获取这些线索,有利于破产管理人抽丝剥茧般对债务人财产进行深入调查,在债务人不配合管理人工作或者债务人相关人员均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互联网调查也是非常有效的。

(五)结合破产审计的深入调查

对于债务人具备审计条件的破产案件,管理人一般需要委托审计机构对债务人的财务状况进行全面审计清查。破产审计完全不同于企业年报审计,破产管理人选择审计机构应当将审计团队是否有破产审计清查经验作为考核的一项重要因素,不应仅考虑审计费用而不顾工作质量。负责任的破产审计清查报告应当能够成为破产管理人进行财产调查和债权审查的重要依据。

通过破产审计清查,能够获取债务人更为真实的财务报表,在此基础上,管理人可以通过对债务人相关人员的进一步询问、搜集资料等方式,将对债务人各项财产调查工作落到实处。在破产审计清查的基础上,还可能帮助管理人通过行使撤销权、确认相关行为无效等方式对债务人财产进行追收,有利于维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

三、债务人财产调查的具体内容

笔者认为对债务人财产的调查应当运用系统性思维,明确调查的目标,并以目标为导向,利用多元的方法,最终实现调查目标。实践中,笔者建议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财产的调查以债务人的资产负债表作为基础依据,沿着资产负债表中有关资产部分的内容逐一确定调查目标后开展深入调查,并根据调查情况形成工作进度表,以有效衡量调查工作的推进情况。

(一)对流动资产的调查

在资产负债表中,流动资产主要包括:货币资金、应收票据、应收账款、预付款项、应收利息、应收股利、其他应收款、存货等,根据资产负债表显示的数据情况,破产管理人应当逐一调查。比如,对于货币资金,一般包括库存现金、银行存款和其他货币资金,如果资产负债表显示,截止基准日,债务人账面库存现金为2万元,结合破产管理人首次对债务人相关人员进行询问的具体情况,管理人应当查明2万元库存现金的具体情况,如果已经被债务人使用,债务人应当提供使用库存现金后取得的财务凭证,经破产管理人审查符合法律规定并同时经审计机构审查确认符合相关会计准则后,审计机构需要对审计报告的数据进行调整,如果没有被债务人使用,那么破产管理人应当与保管人员取得联系并将库存现金进行接管,同时做好交接手续和工作记录,后续根据破产程序推进情况,该库存现金可能用于支付破产费用或者最终用于给债权人进行分配,这样,才是对债务人财产作出了切实、有效的调查。对其他流动资产的调查也应如此进行。

实践中,部分管理人对债务人持有的流动资产的调查未能给予充分的重视,有时甚至忽略了对流动资产的调查,仅仅关注能够看得见的房屋、土地等实物资产,这就有可能给管理人履职带来重大的风险。比如,在笔者经办的一起破产清算案件中,通过对债务人应收款项的调查,管理人发现债务人以投资的方式建设了多处房屋,但由于会计记账的瑕疵,这些资产未能在体现在债务人的固定资产账面上,如果管理人对流动资产的调查没有深入,很可能遗漏资产或者制作错误的变价方案,进而可能导致管理人承担赔偿责任。

(二)对非流动资产的调查

在资产负债表中,非流动资产主要包括长期股权投资、固定资产、在建工程、无形资产等,根据资产负债表显示的数据情况,管理人应当进行逐一的调查,同时应当在评估机构对债务人财产进行评估的过程中,完成对实物资产的盘点工作,实践中,破产管理人还可以通过制作财产标签、封条等方式,对债务人的实物资产进行标记和封存,一方面作为资产权属的标记,另一方面作为后续制作财产管理方案的基础依据。

在对非流动资产的调查中,笔者建议破产管理人对长期股权投资给予关注。债务人对外投资设立子公司,如果属于债务人的全资或控股子公司,在对债务人进行破产审计清查阶段,破产管理人应当及时与审计机构沟通,并根据审计机构的意见,要求债务人协调全资或控股子公司提供详细的财务资料,以使审计机构对子公司的资产和负债情况同步进行清查,进而确定债务人持有的长期股权投资的真实情况,便于评估机构对债务人持有的长期股权投资这一项资产作出真实、有效的价值评估。

实践中,破产管理人往往更多关注债务人持有的房屋、土地使用权等存在的设定抵押等权利瑕疵的情况,但对于动产特别是机器设备的抵押情况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破产管理人在审查债权的过程中,根据债权人提交的债权申报材料以及管理人调查动产抵押档案的情况,能够对债权人是否享有动产抵押权作出认定,但在破产程序中,仅仅在审查债权的过程中作出认定是不够的,破产管理人必须结合对债务人财产调查的具体情况和审计、评估的结果,对动产抵押权的实现问题作出调查和判断。例如,在笔者承办的一起破产案件,根据债权申报材料和调档材料,债权审查律师认定债权人对债务人持有的一系列机器设备享有抵押优先权,同时附有动产抵押清单。但是,根据破产管理人与审计、评估机构对债务人财产的实际盘点情况,动产抵押清单与盘点的实物无法一一对应,出现这种情况时,破产管理人应当安排债权人、债务人以及受托进行审计和评估的中介机构共同到场,对抵押财产进行指认和确定,并形成书面记录,由各方签字确认。对于已经毁损灭失的抵押物,应当按照法律规定予以认定。经过这样深入、彻底的调查,破产管理人才能够确认抵押权人依法能够行使优先受偿权的范围。

四、结语

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财产调查的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贯彻于整个破产程序。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对债务人财产的调查是破产管理人制作破产财产变价方案的基础,同时影响破产财产分配方案的制作;在破产重整程序中,对债务人财产进行切实、准确的调查是与投资人谈判的重要基础,债务人财产问题也是投资协议的重要内容。在接受法院指定的同时,管理人应当做好工作规划并匹配充足的人力资源,踏实、认真做好债务人财产调查工作,只有这样才能够确保破产管理人职责的有效落实,快速、稳妥推进破产案件的办理进程。